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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的风(三)

来源: 海南省爱心文化传播中心官网  日期:2021-04-28 12:12:59  点击:12869  属于:佳文欣赏
前夜的风(三)
文/孙令正

明明已经陷了进去,如果听天由命,岁月或许在那一瞬间就可以静止了。但,我依然拼命在挣扎,哪怕动作都是胡乱的。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蓝天就在头顶,阳光很好。

人在濒临死亡或遇到危情的时候,都有极其强烈的求生欲望。人生一世真不易,所以要在有限的生命中多多爱惜自己,做一些能做而想做的事情,莫要等到生命尽头了还留有诸多的遗憾。

水,悠荡着乡里人的岁月



1、记忆中,幼时家乡的水系很发达,虽然没有大江大河的浇灌,但细流常在、水塘遍地。

据说,我的岁月从小就跟水分不开。母亲说,刚出生时的我“五大三粗”,是一名八斤多重的胖小子。出生三天,因为饮食不小心,把奶呛进了气管里,引起气管发炎。母亲抱着我来到黄流卫生院,一位长得也是“五大三粗”的女护士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一根偌大的针头猛扎进了我的屁股,从此往后,我常常惊恐不止——人间险恶啊。

幼时我在村里的名声不太好,主要罪状是调皮捣蛋。记得有个邻居老太婆,丈夫早年因病去世,留下一堆孩子。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成家了,老太婆却无人领养,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

老太婆对我很头疼,我偷她家的杨桃,追赶她家里的鸭子。老太婆经常向我爹告状,每次我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但那一次确实是无意的。老太婆做饭的地方就在路边,用几片椰子叶挡风,我很多时候走路都是带风的,老太婆非常反感:把沙土带到水桶里和饭菜里。每次我都感觉很委屈。

这一天路过时,老太婆老调重弹。我一气之下,等她离开那会,就在她煮得翻腾的饭锅里撒了一泡尿。这泡尿水量有点大,等老太婆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搞定,匆忙提着裤子就撒腿跑了。老人眼花看不清楚,当时还不知道我在幺儿啥。后来,吃饭的时候,那股骚味确实令人作呕——这也是我爹现场品尝后得出的结论。这一次,毫不意外也得到了“报应”。

按说,爹妈管理挺严格,但我的这种“劣根性”也有渊源。我那两个哥哥小时候有个习惯,做好事从来不带我,但做坏事的时必须带上。这样的话,哪怕事情暴露了,就会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久而久之,我也就“臭名昭著”了。

更可恶的是,就是因为我长得丑,他俩老说我非爹妈所生,而是从几十里外一个名叫“布告”的黎族村庄抱来的。有一次,他俩心血来潮,若有其事告诉我,黎村的亲爹来认领孩子了,让我躲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木头柜子里,并警告:别乱出声。

后来,应该是这哥俩忘了这码事,我在这个柜子里又惊又渴呆了一个下午。饭点时间才想起倾近休克的我。哪一个夜晚,我在梦里数次惊悸,发高烧了。

我家不远处,就有一个低洼地,每个雨季到来,这里就是青蛙和懒蛤蟆的天堂。或许心有愧疚,我那两个哥哥凌晨便拿着手电筒,冒着风雨来到这里抓青蛙和癞蛤蟆。早上,发了一夜高烧的我醒来时,便吃到了一碗香喷喷的癞蛤蟆粉丝汤。
村里的孩子,小时候都是这样,喜欢到水塘或溪流抓小鱼小虾。很多时候,其实不是为了肚子,而是感觉“好玩”。


2、村里的西边,是绵延数里的莺歌海盐场,可见一望无垠的银白色盐海,渠道纵横有序,盐田银光闪闪,景象十分美丽。

这里,有一条人工河沟, 主要功能是把晒过盐巴的卤水再次排到海里。每一天,源源不断的卤水,从这片30多平方公里的滩涂地带再次回到大海里村里人都习惯叫它“排洪沟”。

排洪沟里深浅不一,很多地方不够一米水深,但常常暗流涌动。这条河沟,给村里人带来了众多的食物,如鱼虾螃蟹。最有名的就是一种名为“越南鱼”的咸淡水鱼类。

越南鱼据说是从越南引进的,主要产自半咸少(淡)的盐田里。夜晚时分,村里人把着手电筒和渔网,来到排洪沟及盐田里抓鱼。盐田(也叫盐爸)盛产越南鱼,大小有二、三手大,尤以二手大的母鱼味道最好,肉肥骨软刺少越南鱼的做法多样,有和小酸西瓜一起煮的,有用扁豆酱、虾酱蒸的,也有用盐花稍稍腌制用水冲掉日头稍晒那热油一炸,那味道,让人久久无法忘怀

河沟里不仅有越南鱼,也有肥美的河。很多时候,我们跳入河沟中泳戏一番,深吸一口气后潜入河底,双手边在泥土上摸索探寻,双脚边夹水边蹬水潜行待分把钟后探头出水面呼吸顺畅后再潜入河底搜寻,摸到大半个身子都陷在泥土中的蚌壳背脊后,手即插入泥中将河蚌抠起跃出水面有时河蚌个头大在泥土中紧固,而一口气快不住时,只得先上水面换气,然后再潜入河底继续与河蚌较劲,直到将大河蚌挖出。潜水时河底静悄悄的,岸上的一切杂音都被河水阻隔,寂静中脑子却飞速转动着各色思绪,衡量着各种应对想法。

幼时不知安全是何物,也因为这样,这条河沟,每年都要夺去几位孩童的生命。这一天,我如往日一样摸时,突然陷入一处深水区,脚不着地头不见天,这一刻慌了。明明已经陷了进去,如果听天由命,岁月或许在那一瞬间就可以静止了。

但,我依然拼命挣扎,哪怕动作都是胡乱的。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蓝天就在头顶,阳光很好。人在濒临死亡或遇到危情的时候,都有极其强烈的求生欲望。人生一世真不易,所以要在有限的生命中多多爱惜自己,做一些能做而想做的事情,莫要等到生命尽头了还留有诸多的遗憾。

在我的脑海中,这条排洪沟边上,有一个镜头让人难忘。村里有一名年届八旬的老人,据说年轻时是国民党某中将的“大秘”,解放后曾被拖到东北劳改,天寒地冻,他的耳朵都被冻没了。他经常唠嗑,“国民党不败都不行,之前当大秘时喝酒吃饭,都要拉上几个漂亮的女人陪,腐败啊”。

老人虽说当过“反动派”,但回到家里后乐于助人,而且也有文化,村里有红白事写对联啥的,只要招呼一声他就屁颠屁颠的帮忙。

老人有个爱好,喜欢钓鱼。每个早上,他拿着鱼钩和小水桶,慢悠悠的来到排洪沟边上,瞄一瞄周边看有没有人,然后就把衣服脱得精光,一手拿着鱼钩、一手抱着衣服向对岸游过去。刚开始看到老人白花花的屁股,伙伴们都很兴奋,但后来就习以为常了。老人钓鱼的时候总喜欢找一个人迹稀少的地方,盘好鱼钩,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每天能钓到几条鱼,黄昏时节,才看到他又脱得精光往回游。



3、从黄流到莺歌海的路上,有一道桥跨越排洪沟,我们都习惯叫它“一号桥”。桥下有一个偌大的卤水池,水深数米,但鱼虾众多。村里曾有一名水性很好的鳏夫,常常到此捕捞鱼虾。他潜水最长可达两个小时,在这个卤水池里,他犹如海龙王翻滚着,因此收获不少。可是,那一次,他就却出不来了,一个上午过去,政府请来的专业人员把他打捞上岸的时候,发现一处石缝紧紧卡住了他的小腿。

人生就是这样,你作出了某种选择,就要准备好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

幼年的记忆里,这个桥头和桥下的沟渠,流传着很多瘆人的传说。那个时候,桥头的路面有一个拐弯,常常发生车祸,溺水身亡的事故也在桥下的河沟下时有发生,因此村里老人常说“桥头处有一阴魂不散的女鬼,常常在夜晚出没”,而过往的车辆都得按一下喇叭。

那些年,村里的小学在桥头下的荒坡上搞了一个农场养殖上“海菜”,边上有个小房子,用来放置抽水的柴油机。每个晚上,学校都分配几名高年级的学生到房子附近巡逻,防止小偷把柴油机偷走。那一夜,轮到我和几名小伙伴“值班”,我们就蹲在桥边上看车流。阴冷的海风从连片的仙人掌中穿插过来,吹得木麻黄树枝头邪影晃荡。让人奇怪的是,直到深夜离开时,我们发现,几乎每辆过往的车辆,不管路面上是否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在桥头处按响了喇叭。

排洪沟边上不仅有水田,也有繁茂的水草。我曾有一名很好的伙伴,每天我们都一起放牛、一起到河里抓河。十一岁那年的秋季,我和他同时患上了肺炎,他在村里治疗,我到镇上治疗。一个星期后我治愈准备出院时,听说他也送到了镇卫生院,不过据说情况很严重,得送到三亚的医院。

两天后,因病情无法控制,他撒手人寰,那幼小的身躯再也回不到这片土地上,再也无法荡漾在这道咸淡水交溢的排洪沟里了。

多年后,我才发现,家乡和家乡的水一样,充溢着思恋和苦难,流淌着快乐和泪滴。走在无望的四季,多少感知的忧愁悲恋而清澈,总让人有一种想不断理还乱的忧郁——诸如一份爱的城池被灌溉了相望的天涯,一份天气难以得到曾经的相约,一份纯洁却流淌着无尽的忧郁。

如今,春天风起的季节,家乡的水再也没了往日的清澈,却依然悠荡着乡里人的淳朴。晨雾中,我依然能听见,大婶在河沟的防护堤上,说着、笑着、浪着,絮叨着东家长李家短,这春水荡情烟雨朦朦,则轻轻的揉进了泥土里,揉进了心灵深处,也揉进了那份绵长的寂寞之中。